于禁可說在曹魏五子良將當中,乃個人著墨最多的一位。他如何發跡以及晚景如何淒涼,在拙作《非普通三國》所收錄的兩篇文章:<友情歲月之臧霸故事>與<淘氣公子曹子桓>,都有不小篇幅的描述。
如果只看《三國志.于禁傳》前半段的記載,會發現與同為五子的張遼、樂進差別不大,都是衝鋒陷陣、百戰百勝的一員猛將。唯一與張、樂兩人有所區別的是,陳壽特別強調了于禁的「威重」屬性-重榮譽、守秩序。
于禁治軍嚴謹、重視原則的性格特徵,可以從<于禁傳>的兩起事件可見一斑。
在曹操起兵的前期,他收納了一批來自青州的黃巾餘部,並揀選當中的青壯之士編入軍隊,稱之為「青州兵」。這支青州兵過去做的是反動事業,由於才剛剛「從良」,很多壞習慣還沒能來得及改掉,因此紀律方面就有待加強。
不久曹操因為貪圖宛城人妻而吃了大虧,當時同在宛城的于禁帶著部隊且戰且走,一邊退兵一邊尋找曹操。途中于禁發現了十幾個裸奔的士兵,一問之下原來是那批青州兵忍不住手癢,趁亂又「重操舊業」,將同袍給徹底打劫了一番。
于禁聞訊大怒,也不管大家同在曹操帳下,下令攻打青州兵,狠狠修理了他們。待混亂逐漸平息後,青州兵便向曹操告狀,于禁得知此事後並沒有太大反應,按部就班地將軍隊紮營安置後,才前去向曹操說明事情因由。
曹操聽完兩造雙方的陳述後,立馬判決于禁勝訴,不僅無過而且有功,當場封了于禁一個侯爵。
第二件事情就是<友情歲月之臧霸故事>裡提到的昌豨復叛。于禁出身泰山郡,因此與臧霸等一干「泰山寇」有交情,當昌豨兵敗落入于禁手上時,于禁以軍令如山為名,揮淚將昔日老友昌豨給斬了。曹操得知此事後,又更加地欣賞于禁。
從這兩則故事裏頭,可以看到于禁大義滅親的傲然正氣,但仔細分析卻會發現于禁在處理這兩件事情的方法,有著根本的矛盾。
在青州兵事件上,于禁的處置方式顯然是違反軍令的,因為青州兵再怎麼不像樣,那也是由曹操作懲處,你于禁有什麼資格擅用私刑?但到了昌豨事件,于禁又堅持要嚴守軍令,即便昌豨在此次叛變中可能尚有轉圜餘地。這可從曹操得知昌豨被于禁所處決之後的反應中可以略知一二:「豨降不詣吾而歸禁,豈非命耶!」
這句話更深一層的含意,代表當時昌豨若面對的是曹操本人,曹操極有可能會放他一條生路。為《三國志》作注的裴松之,也對于禁這種過於極端的作法感到懷疑,如果于禁真的念及舊情,將昌豨直接送到曹操面前,請他親自決斷也不算違反軍令,為什麼非得要親自動手呢?
無論如何,雖然于禁以雙重標準行事,但都帶來了同樣的結果,也就是曹操的高度讚賞。
從上述的分析,我自己有個解釋。于禁就像是《櫻桃小丸子》的班長丸尾,拼命讀書、競選班長,為的就是要獲取老師的肯定以及同學們的崇拜,當然效果通常適如其反。
為什麼會下這樣的結論呢?<于禁傳>裡另外一個記載可以加強這項論述的可信度:「禁持軍嚴整,得賊財物,無所私入,由是賞賜特重。然以法御下,不甚得士衆心。」
于禁表面上是個公私分明,也不吝於獎勵部下的好長官,但同時他在約束部下的方式又過於嚴苛,因此在底下的士兵其實並不喜歡他。于禁的所作所為,只是膚淺且表面的「好長官」運作模式,並未真正地內化成為自己的統御理念,那當然也就得不到發自內心的敬重。
既然于禁是如此珍視自己的形象,那麼他又為什麼在日後的樊城之戰投降關羽呢?
其實一覽《三國志》對於樊城之戰的相關記載,我們可以清楚知道于禁並非敗給關羽,而是敗給了連日大雨。大雨大雨一直下,造成河水暴漲,當時于禁部隊駐紮在城外,完全沒有任何遮蔽,只得退到地勢較高的土丘坐以待斃,于禁是真的支撐到最後一刻,才不得已出此下策。
那麼有人可能又會問,同是魏國將領的龐德都可以寧死不降了,為什麼于禁不能比照辦理呢?
其實從<龐德傳>的記載就可以看出,當時的魏兵「吏士皆降」,于禁作出投降的決定也只是人之常情。試想你若是當時長時間淋著雨水的魏兵,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,不僅容易生病,身體也有失溫的危險,更罔論起灶炊食了。在又冷又餓又難過的處境之下,你能不投降嗎?
龐德之所以不降,是因為他不能降。龐德起初加入曹操陣營時,周遭就已經有許多對他不友善的聲音,因為他的親哥哥龐柔以及雇主馬超都在劉備麾下,龐德當時的忠誠度是備受質疑的。如果他當時投降了,不就是印證了那些謠言為真?既然事已至此,龐德也只好用死來表明心志了。
當然我無意要為于禁進行翻案,他畢竟在最後一刻選擇了退縮,也代表了于禁從此擺脫不了當時社會道德價值的強烈批判,他這輩子所努力爭取且捍衛的成就與名聲,從此一筆勾銷。在後人的評價上,于禁也永遠比其他四子低了一個層次。
重視名聲勝過一切的于禁,最終竟迎來身敗名裂的下場。身為後人的我們,除了指責以外,是不是也能給這位于將軍一點同情與體諒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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